中巴雙方核電人合影

　　恰希瑪核電站建設場景

　　中巴雙方技術人員討論問題

　　秦山春曉⑨

　　N晚報記者 朱 鑫 鄧雪珂 視頻記者 丁思源

　　恰希瑪核電站位于巴基斯坦旁遮普平原柴爾沙漠的西北部，距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約280公里，既是我國自行設計、建造的第一座出口商用核電站，也是當時我國最大的高科技成套出口項目。作為中巴兩國合作的結晶，恰希瑪核電站被譽為“南南合作”的優秀典范。

　　昨晚9點30分，上海已沉浸在璀璨夜色之中，中原運維海外工程有限公司的會議室內，總經理王長征神情專注，準備開始每天的例行視頻會議。屏幕那頭，是巴基斯坦恰希瑪核電站的中方團隊。此刻，他們身處的巴基斯坦旁遮普平原，夕陽剛收起最后一抹霞光。

　　巴基斯坦是共建“一帶一路”倡議的最早參與國之一，也是我國核工業走出國門的重要一站。1991年12月15日凌晨，秦山核電站并網發電，實現中國大陸核電“零的突破”，使我國成為世界上第七個能夠自主設計、建造和運行核電站的國家。半個月后，以秦山核電站為參考，中國簽下第一個商用核電站出口項目，這便是恰希瑪核電站。

　　“能夠出口核電站，戰略意義十分重大，以往只有少數核電強國參與，巴基斯坦項目則證明，我們中國也能‘玩得轉’！”王長征說。目前，我國已向巴基斯坦出口7臺核電機組，與阿根廷等20多個國家和地區達成三代核電技術合作意向，中國核電(8.620, -0.10, -1.15%)走向世界的“國家名片”越擦越亮。

　　帶著“國之光榮”去海外

　　透過屏幕，王長征和萬里之外的同事討論著恰希瑪核電站的近況，備品備件、機組運行，甚至是沙漠入冬的氣候，他都十分熟悉。“只要去過恰希瑪，就被稱作‘恰友’，這些都是刻在心里的記憶。”王長征笑道。

　　本月初，恰希瑪核電站2號機組剛完成第十一次換料大修。雖然沒有在第一線，但作為運維服務負責人，王長征需時刻在線協調資源，有時視頻會議要開到半夜。忙碌的生活，不禁讓他想起駝鈴相伴的青春歲月。

　　1995年，王長征大學畢業參加工作，倍感自豪地踏入秦山核電站。當時和他一起到來的，除了大學生，還有許多巴基斯坦的學員。為更好地掌握操作要領，王長征啃完了厚厚的中文教材，還主動借來巴方學員的英文教材對照學習。

　　1998年3月，秦山核電號召技術人員赴恰希瑪參與機組調試，王長征毫不猶豫報了名。看過的書最后都用上了，如今想來，他總覺得自己和巴基斯坦有緣分。

　　王長征這一去就是兩年，在打包行李時，他把一臺三波段收音機仔細用衣服包了好幾層，這是他為出國援巴專門購買的。“去了國外，英語是工作語言，我聽說能力薄弱，也沒人陪練，想著用它繼續學習，不能拖秦山核電人的后腿。”王長征回憶道。

　　小小的行囊里，裝的不僅是生活物品與學習工具，更藏著中國核電人的初心與擔當，他們要帶著技術與勇氣，在異國他鄉的沙漠里，為中國核電“走出去”闖出一條路。

　　下了飛機，從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到恰希瑪核電站的距離約為280公里，一路穿行山路、沙漠，車程近6小時。沿途是寸草不生的戈壁，陽光炙烤著空氣，中午氣溫飆升至40多攝氏度。

　　到達現場時，留給水壓試驗的時間僅剩一個多月，可進度卻遠遠滯后。水壓試驗是核電站建設過程中的關鍵節點，如果不能如期完成，不僅會延誤工期，更會影響中國核電的國際聲譽。

　　“從秦山到恰希瑪，調試隊是頂著‘國之光榮’的名頭來的。”關鍵時刻，范永富、吳觀星兩位前輩是調試隊的“定海神針”，他倆和年輕人一起頂著烈日爬廠房，遇到技術卡點，第一時間召集會商，事不過夜，蹲在現場討論解決。

　　“每次看到兩位前輩沖在最前面，我們渾身就充滿了干勁。”在王長征看來，這正是秦山核電人的一種傳承，老前輩們言傳身教，把自力更生、艱苦奮斗的精神傳遞給更多的年輕人。

　　1998年8月26日，恰希瑪核電站一回路水壓試驗正式開始，按照值長的指令，王長征冷靜地操控閥門，壓力曲線維持著每分鐘0.1兆帕的速率慢慢上揚。連續30多個小時的鏖戰，幾位來自秦山核電的操縱員輪流倒班，眼里布滿血絲卻毫無倦意。

　　8月28日，當總指揮宣布水壓試驗成功時，主控室內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聲。中巴兩國人員激動地擁抱在一起，熱淚浸濕了工裝。最終，他們不僅提前3天完成任務，更實現“一次成功”，用實力向世界證明了中國技術的可靠。

　　據統計，秦山核電為完成此次調試任務，先后組織了共計200多人赴巴開展調試工作，安全高效地完成238項調試工作，為中國核電“走出去”積累了豐富的經驗。

　　柴爾沙漠架起中巴友誼橋

　　在長達30多年的核能合作中，中國為巴方培養了一大批高級核電技術及管理人員，雙方技術人員也在設計、建造、調試過程中結下了深厚情誼，無形之中架起了一座座中巴友誼橋。

　　在恰希瑪，王長征遇到了同樣好學的安薩爾·拉扎，兩人至今仍保持著聯系。備戰水壓試驗時，在大夜班等待機組狀態穩定的間隙，兩人便結伴去“鉆”反應堆廠房。裝料前，廠房無輻射，是很難得的學習機會。

　　有一次，兩人發現一根粗大的臨時排水管道，王長征不由得犯起嘀咕：“這臨時沖洗的水到底是怎么排的？萬一淹了設備可怎么辦？”

　　兩位年輕人打著手電筒，從反應堆廠房負18米的底層一路攀爬至正18米的平臺，循著管道走向追查，一直走到沙漠深處的排放點，才放下懸著的心。站在柴爾沙漠，頭頂是閃爍的繁星，兩人不禁大笑起來。

　　此后20余年，王長征多次赴巴基斯坦。2012年底，他作為恰希瑪核電站3、4號機組項目中方有關負責人前往現場，再次遇到了安薩爾·拉扎。這位老朋友已成為巴方試運行部的負責人，兩人再次“搭檔”，每天一起開會、巡檢，好像回到了年輕的時候。

　　中巴兩國并肩建設的友誼故事還有很多。1995年，中核五公司電氣安裝班的季明力在恰希瑪認識了和自己同齡的巴籍員工拉蒂夫。在季明力的幫助下，拉蒂夫成長為優秀的安裝電工，收入也不斷增加。2017年，47歲的他們又在“華龍一號”海外首堆卡拉奇核電站相遇，共同奔赴嶄新征程。

　　友誼，還因一次又一次的萬里馳援愈加深厚。來自秦山核電的“全國道德模范”何少華在巴基斯坦有過多段“打仗一樣”的經歷。2006年，恰希瑪核電站反應堆內構件出現故障，修復需要全程在水下作業，而我國當時還沒掌握這項技術。何少華帶著團隊在一年半內成功實現了“從0到1”的技術突破。他清晰地記得，2008年8月8日，北京奧運會開幕的同一天，他們開始在現場攻堅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并成功完成了反應堆內構件修復。

　　來自秦山核電的“全國技術能手”馬一鳴也曾多次支援巴基斯坦核電項目，被不少巴方技術人員所崇拜。一次裝卸料機定位試驗時，定位精度已滿足技術要求，而馬一鳴仍堅持確認坐標位置，要把誤差減少到最小。他安慰巴方技術人員：“現在還有時間，我們再加把勁，核燃料安全沒有小事。”

　　“安薩爾曾跟我說‘中國朋友，你們很專業’。他感謝我們教會了巴方同事技術，既助力了當地經濟發展，又給百姓生活帶來了可喜變化，這正是中巴兩國那么‘鐵’的原因。”王長征說，中巴兩國核電人的友誼，已成為兩國友誼的重要篇章。

　　打造核電的國際“4S店”

　　在核電圈流傳著一句話：“出口一座核電站，相當于出口200架飛機。”作為“大國重器”，核電出口擁有巨大的戰略意義和經濟價值。

　　恰希瑪核電站的成功，只是中國核電“走出去”的第一步。王長征認為，想在國際上站穩腳跟，還得看“長跑”的本事，也就是持續的運維服務。他用“4S店”來比喻，“我們不僅能出口、會修理，還可以升級。”

　　今年5月，恰希瑪核電站1號機組大修時，發現一臺泵的鑄鐵出口管座銹蝕嚴重，但庫房里壓根沒有備件，加之鑄鐵材質極難焊接，現場修復行不通。設備卡殼，發電時間就得往后推。巴方團隊急得團團轉，第一時間向現場的中方人員求助。

　　“我們公司庫房也沒有備件，立即想到秦山一期是它的參考電站，果然，秦山核電庫房還有兩個閑置備件。”王長征介紹。中國中原、中原運維、秦山核電等各個單位共同協調審批流程，原本需要5個月的常規采購流程，最后僅用一周就將備件空運到了巴基斯坦，幫助“巴鐵”同行挽回數億元的損失。

　　曾經的巴基斯坦一直面臨電力短缺問題，即便是首都，也不得不時常拉閘限電。如今，中巴攜手建設的兩大核電基地——恰希瑪核電基地、卡拉奇核電基地總計6臺機組運行平穩，總裝機容量達353萬千瓦。其中，卡拉奇兩臺核電機組采用的是中國自主研發的“華龍一號”技術，每年發電量近200億千瓦時，大大緩解了當地的能源困境。

　　2023年7月，恰希瑪核電站第五臺核電機組破土動工，同樣采用“華龍一號”技術，又一批來自中國的核電人接力奮斗。漫天黃沙中多了一片片綠洲，“中國村”內，道路更寬了，淡黃色的宿舍樓前，是整齊的草坪和高大的綠樹。

　　走在恰希瑪核電站，王長征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砂石場、攪拌站、鋼筋加工廠等配套設施更加現代化，就連塔吊也變得更高大了。“‘華龍一號’的主控室全是數字化操作，比我當年操作的模擬盤先進多了。”王長征自豪地說，中國不僅建成了讓巴基斯坦人民放心的核電站，還讓先進的核技術能夠造福更多人。

　　為支持恰希瑪核電站建設，30多年來，秦山核電站已累計派出近千人次赴巴基斯坦支援。中巴兩國核電人并肩攜手的故事，成了一段跨越世紀的發展佳話，隨著共建“一帶一路”倡議的深入實施，我國核能“朋友圈”將不斷拓展。

　　從秦山核電“零的突破”，到“華龍一號”自主三代核電技術，中國核工業持續攀高時，也在國際上復刻著一個個重大跨越。“讓全球更多人共享核能發展紅利，我們有信心，也有能力！”這不僅是王長征的心聲，更是眾多中國核電人的共同愿望。

　　恰希瑪核電·留言墻

　　還沒入行前，我就經常關注有關核電的消息，這是“大國重器”，也是“國家名片”。后來有機會親身參與到我國核電事業的壯闊征程中，感到非常榮幸。核無小事，正是這份責任和使命，讓辛苦的工作變得意義非凡。作為一名年輕的核工業人，我最想說的是——感恩遇見，不負韶華！

　　——中原運維海外工程有限公司生產服務部主管工程師 李衛國

　　我們在巴基斯坦參加援建工作，不僅要把事情做完，更要做好、做漂亮！我們的行為都代表著中國人的形象。我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名平凡的核工業人，心懷對核安全的敬畏之心。立足崗位，求真務實，把核工業精神傳承下去，是我應該做的，也是我必須做的。

　　——全國技術能手、秦山核電維修二處自控一班班長 馬一鳴

　　巴中雙方目前正在恰希瑪核電站5號機組這個大項目上攜手努力，我們對中國以及中國兄弟們所做的貢獻深表感謝，巴中友誼萬歲。

　　——巴基斯坦原子能委員會C5技術部經理 瓦西姆·阿里夫

　　恰希瑪核電·大事記

　　1991年12月31日，中巴兩國政府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合作建造30萬千瓦核電站簽字儀式。

　　1992年2月25日，經中國和巴基斯坦兩國政府批準，恰希瑪核電站合同生效。

　　1993年8月1日，恰希瑪核電站澆注核島底板第一罐混凝土，標志主體工程順利開工建設。

　　2000年6月13日，恰希瑪核電站建成，實現并網發電。

　　2017年9月8日，恰希瑪核電站4號機組竣工，恰希瑪核電站4臺機組全面建成。

　　2017年11月21日，中巴雙方簽署恰希瑪核電站5號機組商務合同，成為中國“華龍一號”成功“走出去”的第3臺核電機組。

　　2023年7月14日，恰希瑪核電站5號機組破土動工。

　　本版圖片由秦山核電、中原運維海外工程有限公司提供

　　講述人：王長征，現任中原運維海外工程有限公司總經理，曾在秦山核電基地工作20余年，先后擔任值班員、值長等職，并多次參與巴基斯坦恰希瑪核電站的調試和試運行工作。